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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谈马勒第三交响曲

     唱片工业近年来的一蹶不振,各大古典唱片公司似乎都很少再发行标准古典曲目的新演绎,而是主要致力于生产廉价版的再版录音,以及采用高技术重制他们历史录音宝库中的珍品。不管怎么说,在任一家唱片店里,那些主要作曲家的主要作品的全集版本早已比比皆是,因此又出来一套马勒交响曲的全集,大众会不会真的很需要呢?

    所以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与旧金山交响乐团正在打造的他们“自产自销”的马勒交响曲全集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这是一个极大的赌注,首先在艺术上,这套全集能否在已近乎泛滥马勒交响曲的唱片中脱颖而出?其次在经济运作上,即便是一个世界级乐团能否在没有大唱片公司的协助下自行制作和销售他们的录音?到目前为止,这一赌注似乎已开始赢利:该系列中的第一张唱片《马勒第六交响曲》即获得2003年葛莱美奖中的“最佳管弦乐演奏”奖。

这套全集受到如此好评其中一个要因素就是旧金山交响乐团同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之间所体现出的非凡的亲和力。在托马斯指挥生涯的早年,人们常喜欢把他视作一位年轻的新的伯恩斯坦(托马斯正是伯恩斯坦的学生)。然而虽然两人有令人惊奇的相似之处(不光是在指挥马勒时所体现出的那种使人着魔的力量),但托马斯是因为他本人所具有的魅力而最终成为世界级的指挥家的。

旧金山交响乐团副指挥埃德温·奥特沃特评述说,托马斯能够激励乐团用一种“毫不杂乱但也不是干净得使音乐趋于平淡的”方式来挖掘马勒音乐中那些令人激动的篇页。

旧金山交响乐团的这套马勒全集全部都是在旧金山戴维斯音乐厅的募捐音乐会上现场录制的。andante网站的撰稿人托马斯·梅200210月前往观摩了一场马勒第三交响曲音乐会结束后的补充录音过程,并随后同指挥托马斯谈论了有关马勒的这部最长的交响曲的特点以及录制该曲的过程。

    托马斯·梅(以下简称TM):对你来说,马勒第三在他所有交响曲中的地位是怎样的?

    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以下简称MTT):这是他所有交响曲中最扣人心弦、最具歌唱性的一部,其中持续不变的速度和情绪也是他的其他交响曲中难以找到的。你可以从总谱上的一些提示领会这一点,很多速度标记诸如“不太快”、“保持原速”等常常包含了很长的一段音乐。这与许多人从马勒的总谱中观察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化可谓大相径庭。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部交响曲体现了马勒通过史诗般的、电影般的视角来构思交响曲的绝妙之处。尤其是第一乐章,虽然篇幅相当长,但却仅仅是基于两个性格迥异的进行曲主题。一个是充满自信、乐观的进行曲,使人联想起愉快的公众场合,就好像毕业典礼那样。有人把这个进行曲说成是“军乐”,我觉得并不恰当。另一支仿佛葬礼悼词般的进行曲与前者形成鲜明对比,其庄严肃穆的气氛由长号独奏十分显著地体现了出来。这其实有不少原型,从犹太音乐(长号圣咏般的特质即体现了这一点)到柏辽兹的《葬礼与凯旋》进行曲(其第二乐章有 一长段长号的喧叙调)。

    和马勒以往的作品一样,这里的音乐体现出了诸多方面。音乐的一开头,马勒的速度标记是“强有力而坚定地”——自信,但却以十分美妙的旋律带出。我们现在的文化与之最接近的一点可能就要数在一项体育比赛前所有队员站在一起用一种极其兴奋、昂扬以至有些挑战性的声音高唱战歌了。

    但是第三交响曲的旋律性的确要强于马勒的其他交响曲,这点并没有因为特别复杂的音乐织体而受到削弱。这部作品更多的是关于旋律、和声、低音声部以及节奏的轨迹。你几乎可以“独奏”这部交响曲,比如我坐在这儿可以从头到尾地把这部交响曲唱一遍,你可以处处发现我所说的这一特性。

    TM:马勒早先曾为这部交响曲设计了一份节目说明,其中包含了生命阶梯性的演进——花草、动物、人类、天使,最后到达想象中的博爱。然而,马勒最终犹豫了,他似乎觉得这些文字性的说明有可能妨碍听众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作为一位当代的阐释者,你是如何看待这部作品中的“标题性内容”的?

    MTT:通过本人的经验,我对创作一部音乐作品的过程有那么一点点了解,不过请原谅我,我实在说不好。当一部作品在你的脑海中略见雏形时,你必须有那么一些最初想象中的“镜头”,很多情况下它们是非常主观的——回忆、联想等——但它们却能强有力地组成整部作品的基调。

    但随着你继续创作,其他的东西如更庞大的构思占了上风。虽然原来使你产生灵感的材料依然保留着,但整部作品所体现的含义则远不止这些。说到马勒和他原先为第三交响曲设计的说明性文字,我估计他只是想让和他比较亲密的一圈子人知道这些标题,因为这些人了解马勒的独创性,因此他们也能以正确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标题。但我相信马勒肯定是不希望公众被“牧神潘的苏醒”之类的标题弄得晕头转向的,他更希望他们能集中聆听音乐本身,并接受他们所能感知的东西。这点正是马勒所感到的矛盾和担心的真正原因。

    对我来说,这部交响曲给人的总体印象就是一个企图稳稳地站在D大调的人:从交响曲开头的d小调开始,他就在寻找前往D大调的路,并为了能够固定在D大调而努力。当然在第一乐章结束时是到达过D大调,然而这一短暂的稳固在被另一调性的第二乐章取代前却降了调。这种效果是那么慑人心魄,以至能动摇听众的信心。在其后的乐章中,类似的过程仍以不同的形式在继续。

    TM:有一点使我印象颇为深刻的是你对末乐章速度的选择,好像明显要通常所听到的要快,并且与一般采用的以冷峻的方式演绎马勒慢乐章的方法大相径庭。

    MTT:关于这部交响曲所有乐章的总体速度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是相当重要的。我以我的方式引出这末乐章的开头是因为这给这个主题第二部分的展开和庞大留下了许多空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关键性动机,一个转折——实际上是一个装饰音——就和马勒第九交响曲末乐章中的那个转折类似。同第九交响曲一样,这个小动机也出现在前面的几个乐章中,比如在第一乐章的长号声部出现过一次,并在这个乐章结束时的进行曲之前在大提琴上又再现了一次。但在末乐章中它最终被提升为整部作品最为关键的音乐要素,在音乐一开始就植入一个小动机并随后在音乐的发展过程中使该动机逐渐占据主导地位显然是马勒十分喜爱使用的手法。因此在整部作品的演绎中应凸显出这一点。

    TM:虽然这部交响曲乐思极为丰富,但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全被紧凑地凝聚了起来。比如在乐曲刚开始后不久在低音声部出现的深沉的乐段,有如一个以1秒为间隔的摇摆的动机,我在听后发觉这与第四和第五交响曲的类似乐段有着明确的联系。

    MTT: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乐思是马勒在创作这部交响曲时最初的灵感之一。其简朴,并想象它那在如此低的声部变幻着的和声,足以令我感悟到这是整首作品最为令人动情的一部分。

    TM:在录音重放的过程中,你邀请一些个别的演奏员来一起聆听刚才所录下的音乐,在这期间我注意到你和每个同事们都有着特别融洽的关系。比如在第一天晚上你请了长号首席以及一些打击乐手让他们来听听他们刚才自己演奏的部分,你没有对他们的表现做出多少评讲。这一过程同一般的排练相比有什么不同?

    MTT:我很荣幸能与这些专业水准出众的艺术家合作,这就象是一名导演同一个具有完美技巧和想象力的演员共事:你根本不必告诉他该怎么吐每个字,因为你不想压抑了他天才的发挥。最终,这是完全属于他们的演奏,其中表露出的诚挚的感情均来自于他们自己对生活的真知灼见。我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过程,引领他们到达一个能以最强的信心发挥出最佳状态的顶点。

    TM:录音重放的过程也使我想到了在拍电影过程中,一名演员得不断清醒他的头脑,因为许多场景并非是按时间顺序拍摄的。你觉得你从这样的重放中获得了什么,这与在排练中聆听乐队的声音有什么不同?

    MTT:我基本上是要听一下音乐的音调、录音的质量以及戏剧性的强度。就这部交响曲而言,它可能比其他任何交响曲都要棘手,因为它有着无与伦比的时间长度。你本人的疲劳感以及你的血糖浓度都会影响到你对事物的感知,因此你在演奏这部作品时的感觉和其后再去听它的录音的感觉是不同的。作为一名演奏者,你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使自己在音符上和情绪上都能保持一定的节律来完成它。这部作品有那么多慢速、迟缓的段落,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快乐章,没有欢快的谐谑曲。不过所有的音符都是那么具有歌唱性,时有有如彼德麦风格似的沉稳,时而如同室内乐般精致。这部作品对你的挑战就是你必须持久保持住音乐的特质、音色和情感,这是很不容易的。

    TM:由于市场上同一曲目的录音版本非常丰富,你认为你正在致力于录制的马勒交响曲全集有何出众之处?

MTT:最近几年,我重新开始作曲,这对我的指挥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使我在看所有的音乐时都会想到作曲家在其中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有多少演绎的可能性?怎样选择才是具有洞察力的。尤其是在马勒的作品中,那种表情自由、旋律优美、色彩丰富、处理灵活的特质早已为人熟知。随着一代代音乐家的演奏,这些音乐中因演奏技巧而使人畏缩的方面不再那么显眼,有的人演奏起来甚至像是得了灵感的梦游者般轻巧。最后我要说的是,这些交响曲听起来不应该象是100年前就已经写在纸上的老古董,而是应该象正在我们身边发生着的事。

托马斯·梅/朱墨青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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