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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奴发,菲岱里奥和莎乐美
——卡莉特·马蒂拉钟情演绎最大胆的女主角

保罗·德里斯科尔/王侃编译

卡莉特·马蒂拉和我正坐在Chatelet剧院的一间装修的相当朴素的明星更衣室中,这房间称得上是这位芬兰女高音出演《耶奴发》的大本营。就在昨天晚上, 马蒂拉把雅纳切克笔下的这个郁郁寡欢的女孩子演活了,尤其是在塑造角色性格方面,毫无虚饰的展现了这女孩的天真无邪,同时脆弱又旷野的一面。而今天马蒂拉令我影响深刻的是她接受采访时的坐姿,她背向窗户,强健的双手在身前紧紧握着,整个身子呈四十五度角向前倾斜,活像棒球比赛中的捕手,正等待着第一个来球。

德里斯科尔: 昨晚的演出实在太棒了!

马蒂拉:你真的很喜欢吗?

: 难道你不喜欢?

: 的确不喜欢。它是典型的观众喜欢,而演出者不喜欢的歌剧之一。当一个导演处处追求正统的方式,就像这次斯蒂芬·布朗史怀克一样,那么就很难使演出者感到其中的乐趣了。当然这只是个人口味的问题。至于《耶奴发》的结构,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是相当宽松的,我们必须将它填满。布朗史怀克很聪明地显示了这部歌剧的形式,包括布景和灯光。这样的效果很容易吸引观众的注意力,但是坦率的说,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做法。

: 你指的是彩排的时候,还是演出这个角色本身?

: 我一向非常喜欢扮演耶奴发这一角色,并且我对雅纳切克也从未感到有丝毫厌倦。他和他的音乐对我来说都是崇高的启示。我完全被他的音乐迷住了。但是我更喜欢演出的形式可以尽量多种多样,尽管在逐渐了解布朗史怀克的过程中,我也很开心。起码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要和这样一个人工作是很困难的,因为他信任你,还付给你钱,而你必须很好的回报他。这两天我一直在问自己:“我在这里连续工作四个星期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回答就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团队的成功。

:这并不是你第一次出演耶奴发。当你决定把耶奴发加入你的演出曲目中的时候,你是否很仔细的考虑过谁将成为你首次演出的制作人呢?

:那当然啦! 这是最最首要的问题,甚至比选择指挥还重要。当然如果我告诉你指挥并不是最重要的,而你又把我这话写到了专业音乐杂志上面,那就会听上去很糟糕!不过歌唱家们真的喜欢每次和不同的指挥合作。作为一名歌唱家,有时甚至必须忍受水平很低的指挥。所以,如果我第一次扮演某个角色,我会同样问谁将是我的指挥。但是,我必须指出一位出色的舞台导演也是至关重要的。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分的团队,少了谁都不行。一个好指挥加上个烂制作人,将会无法成就一场好的演出的。

:在2003-04演出季,你有生以来第一次扮演的莎乐美,首场演出是九月在巴黎,然后是第二年三月在纽约大都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角色的?

: 太晚了!我一直觉得我不该这么晚才开始。事实上,我今天早上还在研究莎乐美呢(2003年5月16日)我现在每天都研究这个角色。莎乐美的乐谱已经陪伴我六个月了,但直到我在旧金山演完了Kát'a Kabanová之后,莎乐美才真正成为我生活的核心。这是对我的挑战。有一个非常关心我的朋友对我说:“卡莉特,演这个角色时可千万要小心!我希望你能真的保护好你自己,别伤了自己。这个角色实在太戏剧化了,要求真的很高。”非常感谢他,他说得很对。要演好莎乐美,你首先要有副适合这个角色的嗓子。 但我实在是非常想接受这一如此戏剧化的挑战。在演莎乐美的时候,我还一定要减去几磅肉呢! 每个人都对我说:“你没必要去演莎乐美的。”但对我来说这是荣誉的问题,而且这个角色很适合我。我不仅要有副合适的嗓子,还要有合适的身材。既然我的准备必须面面俱到,我就没有什么还担心了,无论是我的长相,身材或是在表演上做出妥协。在这些方面我要是达不到要求,我就根本没法去唱或去舞蹈了。身材上不达标,我就没法演好莎乐美。为了整个团队的成功,我必须竭尽所能。有很好的舞台导演给我指导,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期待,在巴黎是列夫·多丁,在纽约大都会是约尔根·弗里姆。

德:约尔根·弗里姆在大都会的《菲岱里奥》受到了很大的争议,然而你已经全力以赴了。

马:的确是这样。在我当着观众第一次出演《菲岱里奥》时,我做到了毫无妥协,而且我无怨无悔。在那个时候,观众们完全可以决定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厌恶这场演出。这是他们的权力。我们就是为了这一点而全力以赴的。我的执著,以及我对演出成功的信念和对团队合作的欣赏,都使我可以尽情享受整个过程。我们的指挥莱文不可能每次都出现在排练现场,但是在我们精心排练十几,二十天之后,莱文来到我们中间时,他震惊了,因为我们的表现很出色。他只需在一旁协作就行了。这也是我为我们这个团队感到骄傲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关于这场《菲岱里奥》外界有很大的争议。我的一些同事也的确不喜欢按照导演要求的去做。但是你要知道,作为一名职业音乐家,无论你是否喜欢,你都要将事情做好。你唯一需要的是这么一种信念:任何演出方式都是有根据的,无论你赞同与否。你必须将它展现出来,并且使观众接受。这一切都是舞台导演的安排,他把同样的理念交给了背景设计师,给了指挥,也给了团队中的所有其他人。

许多人已经看了很多场《菲岱里奥》了,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所持有的偏见。他们是用这些偏见来听和来看演出的。但是艺术家不能有任何偏见,有的话你就失败了。有时候,你必须把一些你讨厌的事情也做得很好。这就是摆在你面前的挑战,也是他们付给你钱的理由。不要总是说:“这个我能唱,来做一张唱片吧!”

在我开始演出一些由女主角的名字命名的歌剧之后,我发现了一些东西。男人在演出这类歌剧时,例如《菲岱里奥》,他们总是在我周围指手画脚,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唱才对(笑)。而且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么干。这真的很有趣! 我们对世界有自己的观念和态度,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突然间我们遇到了《菲岱里奥》这一极其现实主义的作品,它涉及到非常个人化的方面,例如性。在所有彩排中,我都抱着这一观念,是约尔根使我这样理解菲岱里奥的。我认为她是一个很有头脑,很人智慧的女人。如果你的丈夫遭到如此境遇,设想一下你会怎么样?你当然会有所反应,甚至是一种绝望。你也有自己的头脑,会计划做些什么,你也会像莱奥诺拉一样,做出某种计划,会像她一样行事,表现的同男人一样残忍和粗暴。为什么不呢?关键在不于莱奥诺拉是男是女,而是她处于何种境况。只有这样才能理解为什么菲岱里奥会和玛切丽娜调情。我的一些男同事对此就无法理解。

我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不是我的处事方式。我关心的是舞台导演和指挥的意见。就算你知道其他艺术家的道德取向,也不该对其评价或质疑同事们的工作。有一次,我对《菲岱里奥》里的男同事说:“看看吧,你们这群家伙,不管对我的评价是好是坏,不管大众对我是否接受,我都照单全收。你们也像我一样就可以了。我很好,谢谢你们的关心!”这个现象的确很有趣,但是从政治的角度看,不应该把这一点写出来,但它的确是存在的。我不害怕把它揭示给大家看,公然讨论也没关系,但是有时候只是我一个人对这点耿耿于怀。其他人都对此保持沉默,因为他们害怕得罪人而失去表演的机会(笑)。要知道世界真的很小!

德:但这并不影响你现在的职业生涯吧?

马蒂拉:我相信并没有什么影响,毕竟在这一行已经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了,应该站稳脚跟了。我很明白我唯一拥有的是我自己和我思考问题的方式,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我总是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和思想。有时候我也会为此深陷麻烦之中,有时我也发现周围人并不欣赏我的思想。但是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并非来自什么书香门第,也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的出身十分寻常。我是通过自学成才的,来自一个芬兰乡下的小村子,我家是个大家庭,全家都是农民。这点和耶奴发很相似。

随着我年龄不断增长,我越发喜欢自己的出身了。我其实从未对我的低微出身感到羞耻,然而有时候也会禁不住问自己:“当身边的同事都说自己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歌剧艺术家时,我会无动于衷吗?”我在第一次赢得歌唱比赛冠军的时候,还没决定是否从事歌剧演唱呢!我那时还不确定是不是该和别人在歌剧里唱得一样,因为我不习惯听别人的演唱。赢得国家歌唱比赛冠军的那年我才二十岁,我只是觉得参加比赛很有趣。我还记得比赛当时我佩戴的珠串,是我亲自用通心粉做的,在等它们干燥以后,我给它们上色。很自然朴素的东西,我就喜欢戴这样的东西。我一向有这样的特质,我很喜欢,也很自在,因为这就是我的一切。即使那时我才二十岁,我已经下定决心成为一名优秀的歌唱家,一名职业歌剧演唱家。有个采访我的人曾经这样问我:“你为什么还没成为女主角?”我认为我已经是个女主角了,因为我已经竭尽所能,力争成为一名好的职业歌唱家,在观众那里我也获得了不错的口碑。我不想做任何煽情的事,不想只做一个昙花一现的人。我把歌唱作为我毕生的事业。这就是为什么在赢得了唯一一次国际比赛(1983年加迪夫国际声乐大赛)后,我拒绝再参加类似的比赛的原因。我只参加过两次大型比赛,一次是国内比赛,另一次是国际性的赛事,两次我都赢了。接着在我二十二岁时,我就决定在也不参加这样的比赛了。在我二十二岁时,我已经意识到,只在比赛中得奖并不能向世界展示我对歌剧事业的理解。这只能证明我在紧张的环境中可以很好的驾驭自己的神经而已。在那时候我就已经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我同样可以。

德:你学过表演吗?

马蒂拉:学过。在八十年代早期,我在西贝柳斯学院的歌剧中心学过表演。在那个时候,我们学习的内容是相当超前的。不仅仅有通常的歌剧,歌剧史等课程,我们还有机会向两位专业演员兼教师学习,她们是玛娅·考霍宁和伊斯莫·卡利奥(Marja Korhonen ,Ismo Kallio)。 在芬兰国内,他们两位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演员。在芬兰的一个主要的戏剧学院里,他们还执教表演课程。同时我们还向一位舞蹈专家学习舞蹈。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如何在这些演员的指导下上表演课的。尽管他们很严格,每个学生都很喜欢他们,每次都是满怀热情的去上他们的课。在他们的指导下,我们得以充分了解我们的身体,他们还教我们如何像“苹果里的毛毛虫”一样扭动身躯和其它类似的练习。我们有时在下面偷笑,他们便会大叫:“闭嘴!”(拍了下手)“注意力集中!我教的就是注意力集中!”以后很多次在我排练期间,剧组里的年轻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这时候我就会想:“注意力集中果然重要啊!” 排练就是要注意力集中以及准备充分。

二十年过去了,我依旧在我自己身上探索,希望可以挖掘出更多种多样的方式,更细微深刻的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我仍在思考那时我在西贝柳斯学院所学习的东西。这不是什么巧合,也很自然。我越相信自己的表演能力,就会越想说:“真的很感谢你们教我这么多,我学的也真不错!” 但这的确很难做到。在你饰演一个角色时,你必须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之后,才能自如的表演。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一行真是够奇怪的!歌剧也是戏剧,可我们中间很少人真正学过如何在舞台上表演,有些人甚至对舞台表演一点概念都没有。真遗憾!这一点在我这一辈人里表现得特别明显。更遗憾的是,在年轻一代里也看不出任何改善的地方。

这个方面听上去似乎和歌唱没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你立志成为一名歌剧演唱家时,这就是至关重要的了。当然反对者可以说这没必要在学校专门学,随着舞台经验的丰富,自然而然就可以学会。但是在这次四个礼拜的排练期间,舞台导演根本没时间教你如何在舞台上举手投足。要是你走运的话,可能会得到他的一些基本指导。但为什么不早作准备呢?无论如何,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的。

德:现在还有歌剧舞台导演会教你最基本的表演吗?

马蒂拉:我如此赞赏列夫·多丁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知道一套能将表演和音乐结合起来的方法,非常适合我们。 在他的指导下,你感觉不到你在做出任何妥协,虽然实际上你的确在歌唱和表演方面找平衡。歌唱家在表演方面必须尽可能得省下力气,因为歌唱时你必须自由自在。所以在身体表演的同时,必须留出足够的力气歌唱。在大都会演出《罗恩格林》时,这是你会遇到的最大问题。

德:《罗恩格林》是很难表演的,但是你将它演得相当自然。

马蒂拉:哎,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们作为表演者能不能对导演的制作说三道四。我意识到我不同的表现方式对观众也会产生影响。斯蒂芬·布朗史怀克的《耶奴发》的首场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你昨晚看到的第二场演出也同样成功。我总是很关心第二场演出所激起的反响。因为第二场演出之后观众通常会大吃一惊(笑)。否则演出就算失败了。在这两场演出之中,我都感觉到观众被我们的演出所深深感染了。我甚至在表演期间发现有人在观众席中黯然抽泣。这当然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演出期间听到台下有人哭泣。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次演出还是非常成功的。但是听到有人哭……

现在每当我研究《耶奴发》的脚本时,我也总是忍不住流下了辛酸的眼泪(笑)。研究《罗恩格林》的时候,我也常常哭泣。不过当我从一个旁观者转型成为一个表演者时,情形就发生了改变。 我全身心投入到表演之中,我要把她客观的演出来,那时候我就不会哭了。表演时可没有时间让你无病呻吟。所以在这次演出《耶奴发》时,也许是由于这个音乐厅所特有的音响效果,我竟然清晰的听到了观众席中的轻声哭泣。听到哭声的那一刻,我也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这很让我分神。通常我不在意观众席里发出的咳嗽声,但是哭声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我必须提醒自己不要受它的影响。我那时正在表演呢,可不能自己哭出来啊(停顿)。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忍不住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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