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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第五交响曲》唱片版本比较(10)

Tony Duggan/陈雍业编译

研究马勒的学者Neville Cardus形容作曲家在创作每一部新作品时就好像“蜕了一层皮一样”,另一位马勒专家Deryck Cooke在看到这句话时就写下了这样的批注:“马勒的每一首交响曲都能引领我们走进崭新的天地,有时甚至在同一首交响曲的不同乐章中也能表现出气象万千来。每每他总是充满热情、甚至是不顾一切地将作品同某种特定的氛围紧紧联系在一起,且不论这种方式对作品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至少每次给人的感觉都是唯一的。倏忽间场景转换,自又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马勒的这种创造力在第五交响曲和接下来的第六、第七交响曲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少年魔角”那个时代的眼界和梦想为马勒提供了一个尽情施展的场所和一片辽阔的天地。带着初恋的美好和对世间事物虔诚的质疑,马勒留下了他的前四首交响曲。从第五交响曲开始的三首交响曲都是纯器乐作品,这些中期的作品昭示出作曲家面对现实生活的决心。没有更多的童话仙境,没有更多的神学宗教,没有更多的死板程式,没有更多的人声,也没有更多的诗情画意;结构更加紧凑、和谐、清晰,带有实验性的理念让作品毫不妥协且更加以自我为中心。没有哪个艺术家的创作生涯是有明显分水岭作为划分标志的,这部作品仍然保留了他从前的一些痕迹。三部交响曲中的两部都用到了“少年魔角”的旋律,不同的是曲调之间的上下文已今非昔比。歌曲在这些作品中的影响力很有可能都来自于马勒对同时代诗人弗里德利希·吕克特诗作的巧妙运用。因此可以这样说,从第五交响曲开始,马勒真正成长了。他抛弃了一些孩子气的东西,并开始用一种更加深邃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第五交响曲是马勒的人格分裂在音乐上的表现。悲惨和欢快、沮丧和癫狂、痛苦和欢愉、绝望和希望,所有的对立都并存于他的音乐中。这些全然对立的特性由一个三重结构把持,描绘出一条看似普通其实决不平坦的道路。路的起点是绝望,而终点则通向终极意义上的快乐。头两个乐章组成了第一部分,最后两个乐章是第三部分。第二部分只有单独的一个第三乐章,庞大的谐謔曲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相悖的力量不断打着照面,渐变而不是断然地(下决心需要一个等待的过程)勾勒出一个世俗眼光中懂得人情世故的马勒。因此第三乐章/第二部分就好比是一个旋转轮的中心,组成第一、第二部分的其余四个乐章则是轮子的外圈。轮子不停旋转,飞射出整部交响曲中马勒用到的对立元素,在任何一个部分中都能辨别出迥异的音乐理念。

第一乐章是一首激烈的葬礼进行曲,痛苦和烦恼在哀歌的伴随下匪夷所思地爆发出来。第二乐章中不断穿插着全然的绝望、焦躁气氛中凸现的天堂和眼看绝望就要胜利前出现的坚定,激烈和亢奋是这个乐章的代名词。第四乐章是一首充满怀旧色彩的无词歌,弦乐和竖琴向你娓娓倾诉。第五乐章喜气洋洋的回旋曲用近代的创作手法写就,曾在第二乐章中出现过的天堂美景在这里重新登场,将这部毫无内在逻辑联系的作品密合在一起,并最终拉下了整部作品的帷幕。位于中心的是带有少许舞蹈片断的第三乐章,浪漫的圆号独奏和一股温和的力量贯穿始终。对于指挥家来说,马勒的这部第五交响曲的确是难度最高的:他必须用一致的手法来对待这样一部不一致的作品;而且只有在每一个层面上让听众感受到这部作品的所有侧面,才能真正说得上是演绎。

第四乐章是为弦乐和竖琴而作的稍慢板,这段群众喜闻乐见的音乐是马勒最著名的篇章,我们经常可以在电台和那些唱片公司市场部乐于出版的精选合辑中听到它。通常人们都是通过聆听这个乐章知道了古斯塔夫·马勒这样一位作曲家的。1971年电影大师卢契诺·维斯康提动用该乐章作为电影《魂断威尼斯》中的配乐,此举进一步增加了它的流行程度。毫无疑问这是一段精彩绝伦的音乐,所受到的赞誉也是实至名归。但是这些盛赞已经影响到对它的诠释了,我和其他很多人都感到大多数指挥家倾向于用更慢的速度来演绎它,其实这并不是作曲家的本意。事实上有强烈的迹象暗示出马勒的意思是大约花上七到八分钟来演奏这个乐章,虽然指挥家会不由自主的用上十二、十三甚至是十四多分钟。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作曲家的意图好像是要我们抛开乐曲中精致巧妙、颇具魅力的部分,为更宏伟的音乐构思作出让步。我们现在拥有很多与作曲家身处同时代的人的评论,包括马勒的亲传弟子瓦尔特和门格尔伯格带有标本性质的录音资料,这些都是鲜活的评述。即便不考虑这些证据,就像Donald Mitchell所说的那样,这也是在人声所能承受的范围内演唱的歌,而且是一首吕克特式的“无词歌”,我们对这一点抱有强烈的信念。将任何东西都扯成两倍长的演绎当然超出了这个范围。这里我要多说一句。在第五乐章中马勒再次用到稍慢板乐章中的主题,这和在第二乐章中反复第一乐章的主题如出一辙。我认为在第五乐章中出现的稍慢板乐章主题的再现,其效果要比我们在第四乐章中第一次听到时要好。因为在第五乐章中,它本身主题的重奏是比较快的,接着就出现了在节拍上和它更为相近的稍慢板,这加强了马勒心中欲图创造的“点”,也使得两个乐章能够得到充分的衔接。当然,一个慢的稍慢板是不能达到这种和谐效果的。Mitchell也说:“‘错误的’节拍和正确的指挥在机缘巧合时也是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的,但是旁观者未必信服……”而这个事实已经牢牢地印在我心中了,我依然相信这个稍慢板的速度问题肯定是存在的,而且在衡量这首第五交响曲的不同演绎时一定会起到重要的作用。

布鲁诺·瓦尔特在1946年为这首交响曲留下了世界上第一个全曲录音,SONY公司有该录音的唱片发行问世(SMK 64451)。所有对马勒抱有兴趣的乐迷都应该听听这个演绎,这位作曲家最亲近的弟子的阐释充满了对该部作品不一般的洞察力,而不单单是因为七分钟的稍慢板乐章。然而我并不认为值得将这个录音作为一般的标准向大家推荐。全曲自始至终速度都是飞快的,这固然反映出瓦尔特在他艺术生涯的那个阶段指挥风格是倾向于严峻而带有穿透力的,但你听过之后另一种印象也会挥之不去。那就是瓦尔特是为了迎合当时78转大唱片的时间限制而不得已加快速度的,很可能这才是决定性的原因。而且早期的录音技术决定了那个年代的声音只能说还算的上清晰,至于音场和声学效果那是不敢奢求的。瓦尔特原本是有用立体声重新录制该作品的计划,可是他却中道崩殂了。

在老一辈的指挥家中还有一位鲁道夫·施瓦兹,他在1959年同伦敦交响乐团合作的录音现在已由Everest公司以CD的方式重新发行了(EVC 9032)。第一乐章以嘹亮的小号独奏开场,并始终贯穿于整个乐章之中。这股坚定的力量展示出一首力抵千钧、庄严高贵的葬礼进行曲。指挥家对葬礼进行曲和这之后悲哀的第二主题之间起承转合的处理也令我赞不绝口。乐谱上有一处标记着“突然加快、激昂的、狂热的”,这其实就类似于一组三重奏。在这里,施瓦兹的处理就比那些单单追求速度的指挥家如滕斯泰特、伯恩斯坦等人技高一筹了。他抵制住了速度的诱惑;我们从他的演绎中感受到的是悲剧和力度而不是狂躁。接着又是主题部的重现。当葬礼的足音迈着肃穆的步伐向我们大步走来时,难以克制的悲伤之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三重奏”的主题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变得朦胧而遥远;在处理这类节奏少许舒缓一点的乐段时,施瓦兹的确是一个擅用对比的大师。第一乐章结尾的乐谱上标记着“Klagend”(“悲伤的”),音乐在此处达到了高潮;随后便又慢慢地平静下来,重新回到神秘和绝望的深渊。施瓦兹在这里带来的是真正的惊恐,当中还不时穿插出断然有力的小号独奏,以作为这种乐器在这首交响曲中的绝响。他手中的第二乐章是粗犷的、坚定的而且韵律感十足,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明了。比如说我喜欢暴风雨平息过后木管乐器的啁啾声。但可惜的是通常录音师为了带给我们音乐会大厅声音平衡的效果,会用技术手段把那些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去掉。随后出现的主题来自于第一乐章,施瓦兹使我们对这一点刻骨铭心。在经历了又一次暴风骤雨般的感情喷发之后,音乐转到Constantin Floros口中所谓“悲伤的大提琴的独唱挽歌”这样的意境中去。和刚才的暴风雨相比,这貌似祈祷的乐段更像是一种过渡。施瓦兹在这里不加技巧修饰的本色出演并没有给人以孤僻和超然离群的感觉。在接近第二乐章尾声的时候,乐曲不顾一切的向前猛冲;一段庞大、赞美诗般的铜管乐主题预示出整首交响曲辉煌宏伟的结尾。到了施瓦兹手中,这一段音乐得到了强调,但也不是势不可挡,因为它还将在末乐章的最后出现,为了不喧宾夺主,演奏必须有所保留。

马勒本人曾经对许多指挥家棒下的第三乐章速度过快感到非常失望。该乐章当中有很多不同的段落,这些段落之间本该有自然的呼吸调整时间,只有考虑了这个因素才能算得上是最令人信服的演绎。还有一点就是必须尽最大的可能让接下来的乐曲呈现出同前两个乐章截然不同的风貌,因为从这里开始情绪就完全改变了。马勒好像准备向我们传达一种全然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不管我们原本是怎么想的。施瓦兹似乎很认同这一点。开场时是一段轻盈灵动、让人精神振奋的乐曲;接下来具有舞曲元素的主题贯穿整个乐章,增添了几分旧时的魅力和优雅,更加使得这个演绎风格独特起来。第三乐章还有一段极为关键不能省略的圆号独奏,它几乎可以说是这个乐章同其他几个乐章区别的标志。这个版本中的独奏者是巴里·塔克威尔,他赋予这段独奏以动人的诠释,并融入整个乐队而不是离群索居。随后马勒变换着各种主题元素进入了再现部分。施瓦兹将色彩、节奏和轻快组合成一幅千变万化的美景。

施瓦兹在著名的稍慢板乐章中的表现更加确立了这个版本与众不同的气质,因为除了瓦尔特和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能将这个乐章的速度协调到如此理想的境界,那也正是马勒本人心中标准的演绎。整个乐章就像是被精致、怀旧的氛围所笼罩的一首歌,同末乐章中的再现部配合得完美无暇,广博而又恰到好处,并且不乏适度的前冲力。其他指挥家在这里可能会着力表现活力和精湛技艺,不过我想施瓦兹的方式应该会关注到更加深层次的东西。为了达到平衡,他的处理和第一乐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临近尾声,在第二乐章末尾出现过的赞美诗又一次耀武扬威地登场了,用你所期待的方式令人心满意足地为整首乐曲画上了一个句号。还有几个缺憾是必须要指出的。首先,1959年的伦敦交响乐团在某些细微处还是略显粗糙,特别是在整体的合奏和音调方面。别指望能够听到指挥严厉训斥之后乐队的反应,那些是要在几年后乐队的黄金时期中才能见到的,那时将出现一个同乐队关系更加亲密的指挥。尽管这次录音动用了当时独一无二的设备,而且在出版CD之前还用最先进的技术进行了处理,也不能掩盖声音年代久远的事实。不过在立体声平衡方面倒是做得相当之好,只有最狂热的Hi-Fi追求者才会对它吹毛求疵。虽然有上述不少缺点,我还是真心向大家推荐这个录音,在个性和洞察力方面,它能带给我们很多独一无二的东西。

还有一位赋予这首交响曲独特魅力的指挥家是约翰·巴比罗利爵士,他和新爱乐乐团的合作由EMI公司出版发行(EMI CDM 5 66910 2)。这个版本多年来一直位列推荐榜的前几名,但是这并不说明它就没有受到争议。相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争议还很有可能让它身败名裂。葬礼进行曲带有强烈的悲剧力量和一些近乎民族悲恸的感情。区别于Wyn Morris手中过分夸张做作的表演,巴比罗利展示的是高贵和庄严。和施瓦兹一样(和后面将会看到的布列兹也一样),当乐曲进行到那组“三重奏”主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这位开阔豪爽的马勒诠释者并没有仓促地追求速度,而是抓住一切机会让圆号能真正地高声欢呼起来。等到进行曲的主题重现时,他不光让人感到在灵魂深处那庄重堂皇如铁一般坚强的意志,而且更带有一种对葬礼脚步的敬畏。第二乐章由大提琴和一些低音乐器开场,弦乐部分奏出华美的音符。有人或许会发现在这个乐章中巴比罗利所有的豪迈都落实在某几个转折点上。如果真是这样——我相信就是这样——那是因为他记得马勒原谱上对那些情绪激昂的段落曾标记过“激烈的”。尤其令人难忘的是展开部开始时强有力的铜管乐器,还有就是处于主导地位的由大提琴奏出的哀歌。人们可以通过这些发掘出所有期待在巴比罗利身上能找到的东西。也不要忽视那成群的圆号所发出的高声欢呼。事实上纵观整个第二乐章,铜管乐器,包括这再现部中伟大的声响,已经给我们带来了所有我们想要的震撼,特别是在标有“Wuchtig”的段落中。而在这之后的赞美诗部分则用准确无误的力量建立起该乐章真正的高潮。

巴比罗利同样注意到对情绪转变的控制和运用。他独有的豪迈的处理方式已经毫无疑问地使其成为了录音史上该乐章最优秀的版本之一。显然这些都要归功于铜管乐器和木管乐器和谐的配合,尤其是木管乐器更显示出好像还是克伦佩勒手中那个新爱乐乐团一样(当然克伦佩勒并没有留下马勒第五的录音。在这位老人心中,对这首交响曲的评价是一文不值。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要让巴比罗利来录制这首第五了)。站在比施瓦兹更加广阔的视角上,巴比罗利认识到存在于第三乐章中代表旧世界的音乐元素。迷人的魅力、去国怀乡的思绪,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音乐中。他让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人性和博爱,而在需要的时候,又爆发出欢快和愉悦。

在稍慢板乐章中,虽然巴比罗利的阐释比施瓦兹更加宏大,我们也不能忽略这样一个有趣的事实,这位爵士也同样注意到需要对速度作出某些控制。同其他版本相比,在头十分钟内巴比罗利当然是属于偏快的那一类的。不过他对分句的处理是那样的温暖和满怀感情,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为它动容。这段美妙的乐曲中蕴涵的价值我非常能够接受,尤其当听到最后一个乐章时。在那里除了Morris的版本,就数巴比罗利的最慢了,而且是那种彻头彻尾每一个小节都慢。那些认为这里必须具备速度和演奏技巧的乐迷可能不会相信这是巴比罗利爵士指挥的,但是于他那相当有感染力的智慧有戚戚焉的听众会发现在这之前的乐段已经承载了所有的一切。最后一段的速度异常高贵威严,传达出热烈温暖的感情;还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从这部作品一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走过了漫长的旅程。若是马勒泉下有知,有这样暗合他心意的阐释,他也应该欣慰了。

Frank Shipway在人们心目中不是以诠释马勒闻名的,事实上一直以来我们也不会把他列入第一流指挥家的行列中。他是英国人,领导着意大利RAI国家交响乐团和比利时BRNT管弦乐团。我们现在要提到的是他和皇家爱乐乐团合作、由廉价品牌Tring出版发行(TRP 096)的马勒第五。在这个版本中Shipway好像引入了一个高于一切的理念,用这种理念他将交响曲庞大的结构串连起来,以达到庄重华丽的效果。这就是我们已经在整部作品核心部分中见识过的相反事物的强烈对比。看起来Shipway已经下定决心要表现这一切,作为他这个版本的“全部和终结”。因此所有存在的对比都拿出来表现,所有对立的乐思都加以反复斟酌。从一开始这种处理方式就存在于Shipway的脑海中,一直到乐曲结束。在第一乐章中,葬礼进行曲完全具备巨大沉重的步子,宁静、内省的沉思跑得远远的;又像是躲在面纱后面,就好像行进在哀悼者队伍中蒙面的贵妇人。事实上这就是十九世纪社会的现状:黑暗、衰败、还有一点野蛮。接着当乐曲要求尽情释放的时候,Shipway便抛开一切羁绊全力以赴。或许你还记得前文中我们对施瓦兹和巴比罗利在此处的草率处理颇有微辞,而Shipway则完全不是这样。情绪的摆动会唤起你自己的分析力(我们指的当然是弗洛伊德。这可是十九世纪的维也纳!),不过在这里你不得不习惯于他的操纵。Shipway并没有用滕斯泰特的方式来塑造主题;也不像Morris那样“做作”;在葬礼进行曲的第二主题中也不似伯恩斯坦般“拖曳”。极端的力度强弱和速度变化一直铭记在心,并延伸到第二乐章。低声部弦乐野蛮而又机械地奏出开场,接着就是悠长、哀歌体的大提琴乐段,这段音乐和我曾经听到过的几个版本一样的超然离群、一样的柔顺和内敛。这些又将我们重新带回到葬礼进行曲中去。随着Shipway不断向前推进,我们又重新置身于旋转的飞轮中,渴望着宝贵的生命。我们还意识到从安静闲适的大提琴乐段的开始一直到赞美诗的结束,中间跨度的巨大。可对于指挥歌剧出生的Shipway来说那就驾轻就熟了。他在第二乐章的末尾打造出华丽的赞美诗主题,但是我当时听了之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甚至准备拿出白旗示威抗议了。

对比在谐謔曲中继续,但是表现方式已经是极度地不同了。主题乐段进行得相当快,推动乐队在这次演奏中将世间万物都看成是竞赛。可是一旦当三重奏主题第一次出现时,Shipway立即减小了速度和力度,使乐曲几乎成为非常私人化的沉思。看起来他要向我们说明两种完全对立的力量只要不制造冲突还是能够共存的。我认为那段不能省略的圆号独奏(John Bimson的演奏极为宏伟壮丽,在Gatti指挥的那个版本中也是他担任独奏)预示了第七交响曲中那段强调黑暗和空幻的Nachtmusik的到来。鉴于这些强烈对比适时而又充分地展现,Shipway手中的谐謔曲就不像我们平时见到的那样愉快和开朗。歌剧指挥还把再现部弄出向下的趋势,这更加增添了第三乐章的不平静。维也纳当地那些轻快活泼的调子在华尔兹乐段中的确出现得较少,这对于某些人来说很可能是个问题。

不幸的是稍慢板乐章实在是太慢了;而当音乐需要强烈的感情时,Shipway就让弦乐打头阵,而且其中小提琴运弓的方式让我想起了第九交响曲中的柔板乐章。这个乐章的最后有一段高潮,就是由小提琴奏出的。先是一声声调很大、几乎接近于原始的尖叫,随后才是大规模的弦乐。先前我就已经说过了,我不相信“在绝望的边缘”是马勒有意为之的。不过Shipway的演绎倒是和这种说法不谋而合,我们也不得不接受了。也许这会是一个证明“Mitchell准则”的好例子,那个准则有关于不考虑正确的指挥手中“错误的”节拍。在最后一个乐章中,对立的元素最后都自动消解了;也没有形成任何对比,冲突就停止了。Shipway在这个乐章中的表现就像一个无忧无虑、得意洋洋的顽皮嬉戏之人。在1430秒的时候就能看出,乐曲缺乏瓦尔特的速度和巴比罗利或者Morris眼中的世界。当第四乐章稍慢板的主题再次出现时,就显得特别地明亮和欢快。这真是一次令人消魂的转变。同样,这次赞美诗狂喜的反复并没有尝试着要塑造主题,而是从内心中直接奏出响亮干脆的小号。到目前为止毫无疑问,在Shipway看来似乎整部作品会以清脆的小号结束。所有最大的对比就是将交响曲的结尾同刚开场时做的比较。我发现自己在听Shipway手中的末乐章时笑了很多次。

这个版本的录音非常重要和大胆,指挥家用它来体现他的观念并达到他的要求。Watford大剧场的声学效果使得音乐的动态范围非常大,特别是圆号的声音。看起来Shipway好像迷上这首交响曲了,因为那不时出现的沉迷和奢华。乐曲背后其实还藏有为温和一点的乐迷所准备的东西,可是这样还是有一些麻烦。对我来说我认为这符合Shipway的观念。这个录音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选择,但是只要我关注它,它就能让我离这部作品本身更加进了一步。所以我认为它是不可或缺的版本。

单就录音效果来说,由Conifer公司出版、Daniele Gatti指挥皇家爱乐乐团(Conifer 75605 51318 2)演奏的第五是我们这次比较的所有版本中最好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势均力敌的平衡,锐利而清晰,好像乐谱就呈现在你眼前一样。录音在亨利·伍德大厅进行,那是伦敦管弦乐团排练的场所,因此没有更多的空间去容纳大型电子混响设备,不过至少我认为这种设备并不适合马勒第五交响曲。我们很快也将看到一幅和Gatti的演绎相得益彰的音乐图景。演奏可以说是教科书式的,每一个段落都经过充分的准备。尤其是铜管乐器部分在某些地方竭尽全力,表现出相当娴熟的技巧和艺术造诣。Gatti有自己独到的诠释方式,他比较强调交响乐的结构,而避免情感和心绪的明显外露;对乐谱的把握有清晰的思路和敏锐的观察,甚至几乎就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一样。所以开场本该嘹亮的小号经过小心翼翼的处理,和你往常听到的有很大一段距离。这样的演奏贯穿整个乐章,留给你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当进行到葬礼进行曲的时候,那种敏锐的辨别力和判断力又开始浮出水面。许多指挥家在这里喜欢采用的“拖曳”处理方式却根本入不了Gatti的法眼。当Gatti行进到标有“突然加快。激昂的。狂热的”的段落时,强烈大胆的线条着重勾勒出热情洋溢、活力四射的感觉。这绝对是一个刺激感官的马勒而不是用心灵交流的马勒,至少从表面上看不是。葬礼的主题再次出现时,Gatti表明他想用一种几近疯狂的方式分解马勒的音乐元素,仿佛他牢固的控制就能让我们不被混乱所打扰,可是对我来说却觉得由此产生了另一种特殊的不安。“三重奏”主题的第二次结束也预示着该乐章接近尾声了:标记着“Klagend”的地方听起来就像一处断头台;随后乐曲便生动感人、错综复杂地走向了湮没。

第二乐章速度很快,有的地方简直是飞快。我喜欢一开始弦乐部分下潜的低音;随即又是木管乐器清晰精确的啁啾声,而这些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的。在我们习惯于演奏得比较快的部分,Gatti坚持还要再快一点。这就使我们对这个奏鸣曲式结构的乐章留有更加深刻的印象。188小节开始的大提琴的哀歌是暴风骤雨中难得的一片宁静。同先前一样,它要比我们经常听到的演奏流畅一点,不似在Shipway、伯恩斯坦或者Morris手中那样情绪沉重。可惜这些段落速度不够快,所以未能达到应该达到的效果。Gatti小心地想让每个乐段顺势滑到下一个中去,不带有任何方式的推脱、模棱两可或者戏剧性行为。伟大的赞美诗主题在整个乐章中起到了纽带作用,就算是这样,在它前面引出它的那个乐段也没有违背这个规律。一些刻薄的乐迷也许会说Gatti太渴望让我们受到他的影响。而同其他一些相比,拿乐章和自然的衔接交换势必会失去一些力量和气势,那是勿庸置疑的。但是就达到交响曲中一个“里程碑”来说,赞美诗的到来就是你想要的全部。

一说到谐謔曲,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词应该是纯净:纯净的声音和纯净的表达。开场是以更强烈的线条和生机勃勃的旋律著称的,不过就算是Gatti也忍不住让他的乐队舒缓下来稍事休息。有这样一段旋律可以表达以下的意思:请宽恕我片刻吧,可是我实在不能自制。Daniele Gatti在这里留有的印象就是一个严肃认真的年轻人渴望不要冒犯他人,并且小心翼翼地生怕表现得太笨拙粗鲁了。除此之外,Gatti还表现出和他某些最好的演绎截然不同的东西。我以前曾经说过,在音乐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张力的同时也会破坏音乐本身。实际上音乐需要恰当的“取”和“舍”。不过Gatti在这里的表现却是值得钦佩和欣赏的。Gatti其实很不情愿屈从于这个乐章宏大的抒情旋律,更出现了两个对比极端强烈的部分和交响曲枢轴上全然对立的两重感情世界。随着乐曲的发展,这两者双双在情感的结构上以决不肤浅的方式失去了在整个乐章中的位置。其他的一些指挥家,如Shipway、巴比罗利、伯恩斯坦、施瓦兹和滕斯泰特等人则带领我们向隐蔽的深处挖掘。

稍慢板乐章恰到好处地流淌出来,靠近中心的乐段因为比较快的速度而显得格外强健有力。这个乐章始终要求比较慢的速度,由于初始速度比我们往常听到的要快,因此乐曲中富有歌唱性的持续的节奏与和声部分保持得很好。末乐章是一个展现精湛演奏技巧的场所,并伴随着真正的活力和神韵。其他一些指挥家(Shipway、施瓦兹、伯恩斯坦、巴比罗利)带来的是更多的温暖和诙谐,而Gatti似乎想将他那种强烈的全神贯注进行到底。他鼓动乐队在乐章中止时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总结,同时也为这部伟大的作品留下了令人极为满意的结尾。我不想否认我自己对这个录音下的判断,虽然我是一个挑剔苛刻的人。它的确是一个很有价值、值得钦佩的竞争者,我向您强烈推荐它。

    DG公司出版的皮埃尔·布列兹和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的版本(458 416-2)或许不是你所期待的布列兹,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过传统了。然而尽管如此,从整首交响曲阐释的结构来说,他还是传达出了一些具有启发性的新东西。以第一乐章为例,总共用了1250秒,这跟马勒自己的本意毫无二致。一开始的时候完全按照常规进行;在接下来三重奏主题的第一次出现中,像Shipway、伯恩斯坦和滕斯泰特这些指挥家都按照马勒的意思不约而同地加速,但是在布列兹手中速度却是故意得到了严厉的控制,比任何人都要严厉的那种控制。其结果直接导致我们听到了更多狂乱的、久被压抑的能量被释放。这些细节使得这个演奏留给我们的记忆更加深刻,恐怕任凭岁月的冲刷也不能抹去了。在稍后标有“速度还原”的地方,根本没有给人气势大跌的感觉,因为布列兹并没有减速。顺便提一句,维也纳爱乐乐团木管乐器发出的声音几乎和巴比罗利魔棒召唤下的新爱乐乐团一模一样。接着就到了标记着“Klagend”(“悲伤的”)的尾声部分,在这个乐章最关键的时刻所呈现出来的华美无比的生动和光鲜堪与麦克拉斯棒下的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比肩。

    第二乐章的速度一如第一乐章时般喷发,布列兹稍微做了一点控制。这并不是说就很慢,但他也显然不是那种匆匆忙忙就往赞美诗那儿赶的人。那段音乐正是容易犯疑惑的地方,也可以检验一个指挥家是不是头脑清醒。如果指挥家对乐谱没有进行仔细研究、反复斟酌,那听起来就跟一堆噪音没什么分别。布列兹在这里无疑做到了举重若轻,并保持了很好的平衡性。这个乐章同时也反映出指挥对待维也纳爱乐的铜管乐部分是多么得小心谨慎,只有在特定的关键时刻才让它们挑大梁。就跟在赞美诗那里表现出来的一样,当乐曲真正全速前进的时候,那一瞬间是值得铭记的。“Wuchtig”那段的低音铜管非常宏伟堂皇。

第三乐章处理得相当拘谨,甚至算得上是雅致。同躲在乐队背后相比,我更喜欢圆号独奏和乐队之间的分庭抗礼,还有那段华尔兹中的弦乐滑音也是我的最爱。这一次又不是你所期待的布列兹。如果说我对他有什么意见的话,那就是任何地方他都太过精雕细琢了。我认为稍慢板乐章是个败笔。演奏倒是很壮美,听起来也很美妙,但是令我吃惊的是演奏时间很长(1059秒)。我原本还期待着能听到某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就像他在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表现出来的一样。在情绪的连贯性上,这个稍慢板也是脱节的,显得淡漠而遥远。回旋曲的结尾在速度上调整得刚刚好,不是太快但是却有着足够的跳跃感。

这不是一个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录音,我不得不承认时常能发现一些问题。录音在维也纳的音乐协会大厅进行,采用多对麦克风拾音,并动用了大量的回响设备。这些使得声音好像抛过光一样,变得异常明亮平滑,甚至是有点耀眼了。唱片除了附带Henry-Louis de La Grange写的关于作品的详细介绍,还有皮埃尔·布列兹写的一篇短文,文中讲述了维也纳爱乐乐团在金色大厅中演奏马勒和他自己的作品的传统。这些个传统元素给我的冲击力很大,我在前文已有叙述。布列兹还提到指挥瓦格纳的作品让他慢慢体会到,在乐曲的任何地方确切明了自己所处位置有多么重要,这使他获益匪浅,并对诠释马勒的作品产生了很大影响。“对我来说,音乐流动时的那种连贯性是最为重要的”,布列兹如是说。这句话概括出他在处理这部马勒第五时所用的全部招数。很多偶尔发生的小纰漏并没有掩盖精彩的演绎。尽管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还是向您推荐这张唱片,不过只是作为一个备选方案。

    
       克劳斯·滕斯泰特在EMI公司曾两度与伦敦爱乐乐团合作录制马勒的第五交响曲,一次是录音室录音,另外一次是在皇家节日大厅的现场录音。后面这个现场录音的版本随处可见,比较容易买到。还有就是它的录音时间稍晚(EMI 7 49888-2),是两个版本中比较好的一个,虽然从宏观结构上来说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比如说开场的葬礼进行曲传达出生动和逼真,不过相对于巴比罗利就少了一些恐怖;对第一次“三重奏”主题的调度也同样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在诠释马勒作品时,应当完全遵照作曲家的意愿,在跳跃中用巨大而迅速的推进力将乐曲带入激烈的漩涡中去,滕斯泰特就属于这样一类指挥家。葬礼音乐主题的再现带来了庄严堂皇的铜管部分。乐章渐渐降下帷幕的那一段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即便如此,假使在接近尾声的“Klagend”处能再增加一些力度就更加完美了。我感觉滕斯泰特是想把精力集中于制造戏剧性效果上,第二乐章更加快的演奏速度印证了我的这一想法,这导致了开始处低音弦乐部分的冲击力大为削减,不过好在很快就重新抖擞精神。在那段大提琴哀伤的旋律过后,音乐在滕斯泰特手中无缝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从低沉的深渊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并且这个特别的乐章中的很多声音和色调都经过了奇妙的筛选。我很想知道是不是葬礼进行曲的复奏在滕斯泰特手中处理得有点太亲切了,以至于他前面营造出来的卓绝势头在这儿有点大打折扣。不过这只是白璧微瑕,指挥家在关注内部细节的同时,不遗余力地将乐章推向一个又一个高峰,分析现场录音的声音效果就能得出这一结论。“Wuchtig”那一段也是很值得注意的,滕斯泰特真正做到了马勒所要求的。有可能他过分延长了赞美诗部分而将本该出现在乐章末尾的乐段忽略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用那么吹毛求疵吧。毕竟这是一次“现场”演出,我们能在“枪林弹雨”中抓住某些瞬间还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总而言之这是个杰出的第二乐章,滕斯泰特明白需要调动每一种音乐元素来使听众的耳朵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感到疲惫。

谐謔曲乐章被处理得密不透气。真是太过严肃了,同前面的几个乐章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并不是说滕斯泰特和原作背道而驰了,我认为那只是指挥家缺乏足够的自发性。在他眼中,任何事物都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日耳曼式的形态、效率和组织结构,虽然事实上对每一个乐段的处理可以说都是具有典范性的。滕斯泰特擅长于这首交响曲中黑暗和充满戏剧性的场景,但这是相对于那些轻快的元素来说的。因此在稍慢板乐章中,他便按部就班地慢了下来。事实上看得出来滕斯泰特还是努力想用一种禅宗里所提倡的平衡来处理这个乐章的,不过这种方式更加适合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放在这里显然不合情理。不过尽管如此,他的表现也还算不错的了,只能说是不太相称,特别是和我们前面介绍过的几个版本相比较。滕斯泰特诠释稍慢板乐章的方式同前面的不太协调,收到了惊心动魄的效果,虽然有一点蓄意的成分在里面。这种效果极度缺乏红润的光泽,这是他区别于其他指挥家的地方;而且稍慢板乐章音乐元素的再现并不能让人感到这个乐章的诠释方式就是很恰当的了。

滕斯泰特的末乐章是一次个人音乐风格精彩绝伦的展示,跟前面几个乐章相比简直可以说是突变。不过我老是疑心自己走进了巴托克“乐队协奏曲”的末乐章,对我来说,乐章的结尾部分听上去太过残酷无情了。毫无疑问这是个优秀的版本,有很多值得钦佩的地方,同时也有不少处理不当的段落。如果是滕斯泰特的拥趸那就不要犹豫,否则还是关注其他版本吧。

       如果你期待在马勒第五中能见到指挥家个性的充分展现,而且对作品的诠释也更加具有立体感,那么伯恩斯坦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在DG公司的录音(452 416-2)定当令你心满意足。我对伯恩斯坦手中的马勒并没有那种自发的景仰,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个版本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力量和雄辩的说服力。开场时的录音效果具备巨大的动态范围,预示了未来的一切。没有一个演绎能像它那样在作品的广度和深度上狂怒咆哮到极点。葬礼进行曲的挽歌段落弥漫着最低沉的情绪,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到了三重奏主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突然变得表情生动、野性疯狂起来:铜管乐器显得特别辉煌绚丽,弦乐部分也完全伸展开来。伯恩斯坦表现出对强度极好的把握能力,不管怎样就是不能让过多的情绪妨碍主题的表达。在第一乐章的结尾处标有“Klagend”的地方,音乐呈螺旋状渐渐趋于静默,伯恩斯坦在这里对低音部分弦乐的关注值得留意。

在第二乐章中,指挥家和乐队转而将精力放在了管乐器上,向音乐中表现出来的冲突猛烈进攻;低音弦乐还是那样扣人心弦。录音中优秀的低音部分将这些细节完美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第一阵狂风暴雨过后,木管乐器显得同其他部分有点距离,这是个遗憾。不过还是和录音师们追求的充满英雄传奇色彩的音乐画面保持一致的。这个第二乐章是你所能听到的版本中最棒的之一,作品中的每一个曲折都和其本身恰到好处地契合。比如说“悲伤的大提琴的独奏挽歌”表现力极为惊人,让你几乎透不过气来。事实上伯恩斯坦将这个冲突不断的乐章处理成一件无缝的衣裳,维也纳爱乐也不时地着一下魔。赞美诗的高潮同样优秀,小号闪耀着炽热的光芒,接着就是古怪的结尾。真是一次奇特的演绎!

伯恩斯坦对待谐謔曲乐章的方式同巴比罗利有些相似,他们同样都为每个乐段之间留出了呼吸的空间,不过伯恩斯坦拥有更好的乐队。在对待节奏提升方面,这个乐章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而且他还是个擅长挖掘作品中其他人往往会忽视的小细节的高手。尾声时伯恩斯坦表现出意料之中的狂喜。维也纳爱乐也拼尽全力,发挥出了最佳水平。接下来就是满怀期待的稍慢板乐章,热情而又激烈,还充满了罕见的亲切和柔和。在这里伯恩斯坦比Schwarz、瓦尔特和巴比罗利都要慢,但是没有慢到曲解作品的地步。在末乐章中指挥和乐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录音动态范围的深度或许又影响到音乐的表达。不过高潮部分温暖的心灵和结尾部分本身令人特别难忘,伯恩斯坦在结尾处冲破所有的阻碍,完全抛开早先在赞美诗乐段中表现出来的一切,并在释放的一霎那加快了节拍。因此这是一个极为优秀的马勒第五:大起大落的演绎将带给你所有期待的感受,以及更多。或许伯恩斯坦有时表现得有点过火,可这就是他的个性。这张唱片还是现场录音,的确让人难以抗拒。

我在这里想顺便提一下一个不错的廉价版本,它是查尔斯·麦克拉斯指挥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在EMI的录音(CDEMX 2164MCD 8839272)。它和伯恩斯坦的诠释完全是属于两个世界,对于那些认为马勒就应该是直接的人,和认为Shipway那个廉价版太过“主观”的人来说它不啻是一贴良药。这个版本中的铜管乐有一点刺耳,好像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一样。不过预算紧张的乐迷还是不应该错过它。

Telarc公司出版发行了本杰明·赞德和爱乐乐团合作的版本(2CD-80569)。显而易见的是,这个版本也意识到诠释的重点应该放在五个乐章本身和之间所蕴藏的对比。暗色调的葬礼进行曲拉开了第一乐章的帷幕,在精确的节奏推动下,稍微显出一点冷酷。然而赞德马上又回到马勒这个作于1905年的乐章中微弱的摇摆上去了,只有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才能将星罗棋布的葬礼旋律清晰无误地结合起来,而我们也只有在这个版本中才能看到这与众不同的一点。对于在155小节出现的第一次三重奏主题,他显得胸有成竹。没有过分的歇斯底里,因为那样只会破坏整个段落的面貌,让它看起来就好像是从葬礼进行曲中自然而然地爆发出来一样。当葬礼音乐的主题再次出现的时候,人们会以为它根本就没消失过,这样就混淆了每个乐段。在357小节宏伟的高潮过后,赞德最终将乐曲完美地带入绝望的深渊。但是结尾却意想不到地出现了一个瑕疵,最终的拨奏音符以令人吃惊的力量反复了一遍。在第二乐章中赞德潜心规划情绪的涨落变化,在这点上他不似某些指挥家。赞德对即将到来的音乐暗示有着通盘的思考,他还意识到应该对力度和节拍的变化有所区分,这样你就可以知道你曾经、现在和将要处的位置。如果不做到这一点,那结果只能是整首乐曲充斥着被噪音所打断产生的暂停。这里的情况就不一样,在这种非凡的结构中,爱乐乐团的木管乐器发出悦耳的啁啾声和咯咯声,那正是马勒所要的效果;而拨奏曲的复奏也带来一种冷静的气氛。高潮部分赞美诗乐段的过渡由可靠稳固的铜管乐器完成,并由此生出整个乐章的其他旋律。当然也有另外的办法来解决这个乐章中出现的黑暗冲突,在我下一个要点评的版本中就会谈到。

在附送的一张CD中有一段74分钟的访谈,对我们理解赞德很有启发。赞德将谐謔曲乐章看作是马勒脑海中对维也纳印象的反映:一个充满咖啡屋、华尔兹、歌剧院和《指环》的城市,同时也充斥着玩世不恭、反犹太主义,并折射出辽阔的维也纳帝国灭亡前夕的世态炎凉。这个版本中的这个乐章也是整部作品中最重要的,它标志着马勒心中情感的转换。我们在前文中提到过,马勒担心指挥家将这个乐章处理得太快。赞德没有这样做,但是他脑海中对这个乐章“幕后动机”的理解或许让他自己变得更加先发制人,甚至有一些不必要的过于紧张了。

组成第三部分的最后两个乐章在感情上又起了变化,赞德当然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像鲁道夫·施瓦兹一样(Rudolph Barshai也是如此,他在Laurel公司的录音接下去就会介绍),他必须要面对第四乐章稍慢板中棘手的节拍问题。他的处理方式在指挥家里面要算是优秀的,非常平滑流畅,和马勒的要求吻合得很好。其实在访谈中赞德已经对节拍问题给出了完美的描述。他也迫切希望能尽可能地使用一些自由速度,特别是在乐曲刚开始处。末乐章是一次从容不迫的节日庆典,有足够的爆发力来步调一致地完成马勒留给我们的幽默诙谐的迂回曲折,而且就像我提到过的那样,赞德在最后两个乐章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以保持自始至终乐曲结构的完整性。9

好的东西往往要留到最后,对于这首第五交响曲的演绎来说也是如此。Laurel公司出版发行Rudolph BarshaiJunge Deutsche Philharmonie合作的版本(Laurel-905)可以说是“一次性”的音乐会演出,这使它变得与众不同,因为“现场”演奏的挑战会带出任何录音室都不会有的戏剧性感觉。这支学生管弦乐团的演奏倾尽全力,好像将每一点对音乐理解的心得和演奏技巧都贡献了出来,其结果直接表达了对那些职业演奏家们的敬意。各种乐器的声音都很有现场感,鲜明而且开阔,整体感非常好。

开场的葬礼进行曲具有欺骗性。Barshai对力量和庄严的感觉作了一点抑止,看来他也意识到这个乐章只不过是一部伟大作品的一部分。这种方式的演绎摆明是不会在第一时间打动你的,当然也不会一点都无动于衷。Barshai这么做只是为了将马勒注入作品的感情基础同作品本身结合得更加紧密些。在该乐章标有“突然加快。激昂的。狂热的”的地方,力量得到了释放,但也不是那种毫无意义的歇斯底里。在Barshai的精心安排下,音乐猛力向前冲,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感染力。接着一阵尤其令人生厌的嘹亮小号将我们又重新拉了回来,只是为了让我们得到放松。在靠近结尾处标有“悲伤的”地方,Barshai并没有以常规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感情,而是像在音乐表层内部出现的冲击波,给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如果第一乐章的戏剧效果太强了,反而会削弱第二乐章的感染力,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不过Barshai对于第一乐章的独特视角以及他引导乐队演绎第二乐章的方式证明情况并不总是如此。在这里又一次感受到乐章之间的整体性。第二乐章的开头那些年轻的德国弦乐演奏家们让我们真正体会到马勒标记“狂暴的粗野,用最强烈的热心”的含义。他们得到了铜管乐器一致的和音和木管乐器幸灾乐祸的啁啾声,当暴风雨过去之后又是葬礼音乐的复奏。Barshai此处过多地强调前后呼应已经成为了他这个版本的标志之一,这个乐章也因此打上了Barshai特殊的烙印。这在乐曲奔向高潮时特别明显,步调和演奏都把握得相当好。在高潮时弦乐和铜管乐相互抗衡,令人热血沸腾。紧接着的完结部将表面上看起来来之不易的胜利一扫而尽:铜管乐忧郁得就像到了世界末日;铜锣厚重的粉碎声将这个乐章送进了地狱。

第三乐章是极为关键的,它能看出一个指挥家究竟能不能把握气象万千的马勒第五,这个已无需多言。Barshai始终关注乐曲的需要,而超过十八分钟的演奏恐怕也是你听到过的最长的。他表现出对每个小节中呈现出的千变万化的节拍的关注,他还能像魔术师一样在大场景上的暴风骤雨来临之前将音乐处理成接近内心深处的低吟浅唱。在前两个乐章中我们已经经受了千万次考验,这才是指挥家应该带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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